¤ 您现在的位置: 中国林业新闻网>> 新闻中心>>生态文化>>生态文学 >>正文
 
 
蜂巢里的蜜意
 
 
更新时间: 2018-01-08 10:29:10     来源: 中国绿色时报(2018-01-08)
 
【字号        【我要打印   【我要评论   【关闭本页 推荐好友
 

        夏秋时节,铲苣苣菜的时候,偶尔会有那么两只黄蜂,嗡嗡飞旋,带着一点微风,旋过来,旋过去,不肯离去,也不蜇人。即便你挥着胳膊,乱了它的阵脚,它也不主动扑上来。经验告诉我,蜂巢就在附近,一缕蜜意笼罩了这个小山谷,少年的内心一下来了兴致。如果是一个寂寞异常的地方,出现这种情形,你会忘记了孤独,会独自哼唱出小曲儿来。黄蜂是担心自己的家园被毁了,才如此惊扰来犯者。它也很少蜇人,发出的声音像哄哄作响的客机;不同于蜜蜂,飞过来像战斗机,“日”的一声,像在巡逻,或要随时丢下炸弹,你要是舞弄手臂,乱了它的阵势,它可能会随时将屁股对准你的头脸,蜇下小刀子一样的蜂刺。疼死了。虽然疼,也要忍着把那根蜂刺拔掉,想想它的生命业已终结,疼痛便会减轻些。宽谅能消弭痛苦。

        时间如果是午后或者接近中午,天气热的时候,正渴得要命,能挖出一罐蜂蜜,仔细一点点咂了,抿了,自然最美。黄蜂的蜂巢一般在低矮的断崖上,崖是黄土崖,土质酥得很,用指头就可以抠动。你看,崖上如果挂着一点草叶,偷偷笑吧,别出声,譬如萝萝秧,黄蜂在周围绕着圈儿,下面定会有小小的洞口,很隐秘,洞口浅浅的,似乎是虫子打不进去放弃了的废穴,隐秘无比。洞口有些微的湿,手指抠不进去,就用小铲在周边挖,掘下一块土,带着那小洞口,小心抠掉周围的土,一个拇指大小的陶罐一样的蜜罐出现了。它安安静静,形状从容得很,像浑圆的吊葫芦一样,罐腰肥硕,上下罐体圆润异常,黄蜂钻进去,正好可以容身。这就是蜂巢。我在广州见过一种植物,叫猪笼草,形状像极了蜂巢,口朝上,椭圆的花体向下,只是花色暗红,可爱至极。估计早期的人制造陶罐肯定是受了蜂巢的影响。罐口阔平,也是黄土封了,轻轻抠掉那圆圆的封口,像一个机器切割的圆片一般,真是难以想象黄蜂的精密工艺;里面便是黄囊囊的蜂蜜。吃起来沙沙的,并非蜜蜂的蜜一般腻甜,刚刚合适。有连续三四罐,每人可以吃一罐。吃完了,心也就安了,可以和同伴相视,笑出声来。一只黄蜂在那段断崖周围嗡嗡嘤嘤,不肯离去。需抓紧离开,免得受到袭击。有时候,它会在你身后旋上一段,待你稍远些,也就无奈离开了。《本草纲目》说,蜂蜜可祛除心腹邪气,治疗惊风,使五脏安定。我们是心静了,而黄蜂却横遭家园被毁的祸患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黄蜂中的一种,草蜂。并不是李时珍说的大黄蜂,蜂房重叠得像楼台,也叫独蜂、七里蜂,毒力最猛。据《神农本草经》记载,毒蜂巢有鹅蛋大小,皮厚,颜色苍黄,是小蜂的肉、翅膀做成的,蜂体如石燕子大小,如果被独蜂蜇着,连马都会立即死亡,可怕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黄蜂不像独蜂那般可怕,可以亲近。去年在嘉峪关西面的黑山里见到黄蜂,我觉得它那么亲热,熟悉得像自家的人,甚至能闻到自家熟悉的体味。去年八月十六日,我的外甥筱在酒钢西沟矿的矿难中走了。二十天后,我去矿井口为他招魂,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只黄蜂,在寂静的山谷里,它萦绕着我,在透明的阳光下独独翻飞,像闻到了我的气息,绕来绕去,不肯离去。那时候,我正左手抱着白公鸡,右手持酒器,祭洒酒水,在那深不见底的黑黢黢的矿井口喊着筱。我认定那只黄蜂就是筱的灵魂附体了,在那偏远的西部山谷里,他的灵魂没有别的任何生命可以依托,只有这只黄蜂。它来了,跟着我,从洞口到车前大约五十多米,一直跟着,打开车门,它在车门口飞旋着,嘤嘤嗡嗡,似乎在呻吟,如泣如诉,难离难舍。此时,想起小时候吃的黄蜂蜜来,那味道是淌着血的甜呐!

        巢是一个美好的字眼,洞穴里面的果实。张存学先生的长篇小说《白色庄巢》即是,那是人的居所。如果人的内心里也有巢的话,我的巢里面就是自家的这些孩子,其中就有筱。他笑嘻嘻的,上大学的时候体谅父母的不易,每月只要五百块钱的生活费,有时候额外开支了,就靠泡面度日也不张口要钱。周末来我家里,饭食合口,堪称狼吞虎咽;刚上班时,是在井下作业,皮带工,干了一年,没有给任何人说起,怕家人担惊受怕。一年后,他才到了地面,做了管理后才给家人说了真相。每天早晚,他都要给家里打一个电话,问候请安;孰料父母健在,自己却兀自遭到意外。他有个孩子,去年八月份才一岁八个月,那天凌晨三点,将她从安睡的老家床上抱起来,她不哭不闹,嘴里竟然喊着爸爸爸。前些天,姐姐在电话里说,娃娃懂事了,总是问奶奶:奶奶,爸爸呢?奶奶只有泪水,她便无声低下了头,哄奶奶别哭呢。他媳妇和他同岁,叫涛,是大学同学,很懂事,又坚强,他们相爱的时候,筱把她带到了我家里,我多么喜欢他们相爱,她漂亮、纯净,像只蝴蝶儿一样飘飞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时珍说,蜂尾下垂如锋芒,所以叫蜂;蜂有礼仪、风范。《礼记》记载,蜂蝉都是衣冠楚楚的小虫。筱也是人群里的一只如蜂一般的小虫,扇动着纯净的翅膀,低垂着蜂尾,奋力构筑着一个蜜罐罐一样的庄巢。那时候,别人羡慕姐姐,说你就活在蜜罐罐里了。结果呢,他没了,无声无息,却又号啕于黑沉沉的矿井而无力回天。这个蜜罐罐变成了一口土穴,将甜蜜安葬。我巢里的这点甜蜜变成了酸涩难当的液体,浸透黄土,消失净尽;我再也无蜜可食,五脏翻腾,难于安定。

        快一年了,筱的孩子大了一岁,我打电话过去,他在一边甜甜地喊:爸爸,爸爸——那声音就像一罐酸美的蜂巢之蜜,再也难以下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(作者汪泉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广东省文学院签约作家,中篇小说《家雀》获梁斌小说奖、百花文学奖,长篇生态主题小说《枯湖》获敦煌文艺奖、黄河文学奖等,近年来其荒漠化题材系列小说《沙尘暴中深呼吸》《西徙鸟》《白骆驼》引发文坛广泛关注。)

 
(作者: 汪泉)        (编辑: 刘霞)    
 
附件:      
   评论
  用户名:    密 码:   匿名发表 查看评论
   林业图库 林业  •  人物  •  动物  •  风光  •  摄影名家 更多>>